2026年4月2日,第十九个世界孤独症(孤独症,又名自闭症)关注日如期而至。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,我们习惯将目光投向那些被称为“星星的孩子”的孤独症患儿,却可能忽略了他们身后那些同样孤独、同样疲惫、同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父母,他们是“守护星星的人”。
毛宇(化名)是一名医务工作者。在外人看来,医学背景之下,她比普通家庭会更懂得如何科学育儿。然而,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“残酷”的玩笑——她的宝宝,2岁多时被确诊为孤独症。
“我们夫妻俩忙于工作,此前对宝宝的关注确实少了些。孩子两岁的时候,我们没特别在意他的异常。”毛宇回忆道,后来带孩子去看医生,才发现孩子的一系列表现,几乎条条都能对上诊疗指南中的描述——刻板动作,对某件事情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,如玩车、不爱说话,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让毛宇更为困惑的是,作为医生,她在孕期做过的所有产前筛查全部显示正常,“没有一点毛病”。可孩子出生后,在排除了代谢性疾病、遗传病等其他可能导致类似症状的疾病后,根据指南,这就是一个经典型的孤独症患儿。
“我们曾经带着孩子去参加同学生日宴,但整个过程中,孩子总会重复做一个动作。”毛宇说,或许对方家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孩子有些“不一样”,之后他们就很少再参加此类活动。
毛宇的困境,并非孤例。对于无数孤独症家庭来说,确诊的那一刻,不过是漫长艰辛旅程的开始。而这条路,没有地图,没有终点,只有无尽的困惑、自责与坚持。
为什么孤独症难以被筛查?
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,毛宇非常清楚产前筛查的流程与意义。也正是这份专业背景,让她在儿子确诊后陷入了更深的自责:“我们做的所有检查都是正常的,为什么还会这样?是不是我们忽略了什么?”
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产前诊断中心主任邹刚指出,孤独症的成因极其复杂,多年来国内外医学界都没有明确的定论,“它是多种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,可能存在遗传因素,但很难说是主要因素,更多的是遗传易感性与多种环境风险因素,如孕早期妈妈病毒感染、药物影响、代谢性疾病、胎儿宫内情况等等共同作用所致。”
邹刚坦言,以目前的产前筛查技术,无论是B超还是羊水穿刺,都无法直接筛查出孤独症。“羊水穿刺可以发现一部分与孤独症相关的基因问题,但比例很少,可能仅占10-20%。”他举例说,通过染色体芯片检查可以发现16p11.2微缺失综合征(16号染色体短臂部分片段缺失),这类异常确实会增加孩子患孤独症的风险,也可能导致易感性疾病风险的增加,未来罹患抑郁症、焦虑症的概率更高,也可能会出现结构异常,如脊柱侧弯等。但更多情况下,孤独症患儿找不到明确的基因突变位点,医生也就无法进行有针对性的产前干预。
“很多罕见病是单基因病,对于前胎已经明确诊断的单基因疾病,产前诊断相对容易做,但孤独症不一样。检测技术很难覆盖到所有可能相关的基因位点。”邹刚表示,当前,优生优育受到社会关注,临床上经常会遇到拿着社交媒体上的筛查建议,前来医院要求做全外显子基因筛查的情况。在他看来,这往往没有必要。“我们通常只在B超发现胎儿存在生长发育异常或结构异常,比如胎儿头颅过大或过小、唇腭裂等情况时,才会建议做全外显子检测。如果胎儿没有结构异常就去做,可能会出现模棱两可的结果,反而会给家庭带来不必要的焦虑。”
那么,对于那些已经生育过一个孤独症孩子的家庭,想要再生育时该怎么办?
邹刚表示:“我们一般会建议不要盲目怀孕,而是先给大宝做一个全面的基因筛查,然后根据检测结果制定相应的受孕方式和产前诊断计划。”但他强调,尽管这并不能保证下一个孩子绝对不会是孤独症,但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降低风险,“有些孕妇怀孕到四五个月了,才来医院问我们肚子里孩子好不好,这时候再去查大宝的基因,可能会错过产前诊断的最佳诊断窗口期。”
他透露,临床上这类家庭其实不少。对于怀二胎的孕妇,医生通常会建议做羊水穿刺,但多数情况下,大宝的孤独症源于自身的新发基因突变或多基因遗传,而非遗传自父母,因此二宝的风险相对较低,“多数检查下来都是好的。”
“孤独症不是罕见病。”邹刚介绍,据不完全统计,中国儿童孤独症发生率在0.7%至1%。他观察到,在孤独症孩子的家庭中,父母是高知群体的比例并不低,“这主要是因为高知家长更愿意正视问题,也更愿意去带孩子看病,去社会上做一些宣传和互动,更容易被大家所看到。”
孤独症家庭的病耻感
作为一名孤独症家长,毛宇参加过一些机构组织的活动,她发现,不少孤独症孩子的家长,都存在自责心态。“很容易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,是不是自己的原因导致孩子患病,周围人也会给你无形的压力。”但她渐渐明白,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不是错误,不能一直沉浸在里面,要往前看。”
“往前看”这三个字,做起来何其艰难。
孩子3岁时,毛宇曾试图为他寻找一所合适的幼儿园,但普通公办园往往不接收这类孩子,她考虑送宝宝去融合教育的幼儿园,但又担心班里孩子状态参差不齐,不愿把孩子“扔进去”。这种在夹缝中为孩子寻找教育资源的窘境,几乎是不少孤独症家庭的日常。
另一个让家长们避之不及的话题,是一张证件。
在上海,符合条件的孤独症患儿可以申请“阳光宝宝卡”,每年能获得2.4万元的康复补贴,这是由市残联等部门专门为未满18周岁、经评估确有康复需求的儿童推出的特殊康复项目,涉及视力、听力、言语、肢体、智力残疾儿童和孤独症儿童。
不过,有些家长却宁愿自己去承担全部的康复费用,也不愿去办理这张卡。原因很简单——在家长看来,办理这张证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孩子是“残疾人”。“承认孩子残疾,对很多家长来说,心理上那道坎很难迈过去,也会担心自己的孩子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。”毛宇就是那个选择主动放弃 “阳光宝宝卡”的家长,“我也参加过一些孤独症家长的座谈会,发现这种现象并不少。”
除了病耻感,孤独症家庭还要承担漫长时间里孩子症状反复带来的疲惫,以及为孩子的未来就业、为家长过世后孩子如何生存的深深担忧。
“自闭症需要密集干预,一周20个课时以上才能起到效果,而且大多是一对一的训练,人力物力投入非常大,需要有非常好的心态,也需要长期的坚持。”毛宇表示。
“喘息空间”为家庭松松绑
长期的照护,也意味着孤独症孩子的父母要承受更多。
敖艳秋是上海爱好儿童康复培训中心“蓝丝带行动”的资深参与者,也是一名孤独症患儿的母亲。她的儿子子敖于2003年出生,1岁多时依然不认人,不开口说话,连简单的握拳、招手、摆手都做不了。“把他抱到海洋球池里、摇摇椅上,别的孩子乐得一颠一颠的,而子敖只会发着抖、撕心裂肺地哭。”敖艳秋通过媒体报道意识到孩子的这种异常,1岁10个月时孩子被确诊为重度孤独症伴随智力障碍。从此,这个家庭偏离了预想的轨道——敖艳秋辞去工作,全职陪护孩子,孩子的父亲也减少了社交,周末用来和妻子“换班”。
敖艳秋觉得自己是幸运的,因为她有一位可靠的“战友”。更重要的是,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“喘息空间”。2012年,上海爱好儿童康复培训中心发起了“蓝丝带行动”,不仅为孤独症孩子提供活动,也为家长组织了合唱、骑行、减压沙龙等多种形式的支持。
两年来的每个周末,敖艳秋都认真参加合唱团练习,几乎从不缺席。“我会提前安排好时间,安排好吃什么,把孩子交给爸爸,然后享受这一周里难得的放松时光。”有的家长也会把孩子带来,志愿者会帮忙照看,孤独症孩子的妈妈们因为活动形成了自己的圈子,互相分享经验,一起唱歌解压。
这样的探索在上海还有很多。在市级层面,上海市妇联牵头的“星妈港湾”项目,为星妈们提供了一个学习、交流、放松和疗愈的平台。2025年,“星妈港湾”项目依托上海市儿童医院的专业资源,构建起覆盖全市的“市级-区级”服务网络,为承受身心重压的星妈们提供了“喘息”的港湾与依靠,这一项目如今仍在持续开展着。
除了市级层面的“努力”,区级、基层社区等也正在助力解决这一群体及其家庭的困境,如在虹口区,通过学校导师和校外导师的“双导师制”协同育人模式,让孤独症学生掌握技能,以便于他们更好地走向社会;又如徐汇区华泾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党支部推出的“彩虹桥”特殊儿童康复及家庭支持项目,已运行五年有余,组建起康复医师、治疗师、心理咨询师、社会工作者及志愿者团队,提供了“医疗康复-心理社会服务-喘息服务”三位一体的支持,其中喘息服务更是为长期承受照护压力的家庭“松绑”,提供专业的临时性照料,让家长能获得休整恢复的空间。
期待孩子有一个有尊严、有保障的未来
采访中,还有多位孤独症孩子的家长表达了他们的共同期待——社会公众的理解与接纳。孤独症孩子的一些刻板行为、情绪波动,不是“没教养”,而是他们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方式。一次善意的微笑,一份耐心的等待,对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支持。
“我们家孩子尽管是一名孤独症患者,但他能一个人自己坐地铁,但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刻板动作遭到周围人的异样眼光。” 孤独症患儿母亲李梦颖(化名)告诉记者,她希望社会能对孤独症孩子多一些理解,“他们并不会伤害别人,只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。他们其实就像住在自己的小星球上,和我们看世界、听世界、感受世界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李梦颖还表示,孤独症孩子都是天才这个说法是错误的,只有少数人有这个特长如在音乐、绘画等方面,但大多数只是普通孩子,需要家长的陪伴和帮忙,也更需要社会的理解。
许多的孤独症家庭都有一个期待,他们期待政策的持续扶持,期待大龄自闭症群体的托养和就业问题得到制度性的解决。他们更期待,当自己老去的那一天,孩子能有一个有尊严、有保障的未来。
“现在孩子6岁了,康复之路很漫长,但我们也不敢想太远。”毛宇说,“我们希望自己能尽量健康地活到老,希望有能力照护我们的孩子走完人生的全程。”
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邹佳雯 韩晓蓉
发布于:上海